采访手记
想起东北财经大学网络教育学院院长杨青,便想起一个词: 才华横溢。
杨青讲起话来,抑扬顿挫,滔滔不绝,而逻辑严谨。
杨青精力充沛,睡眠很少。据他自言,很少有放开睡的时候,也没这习惯。倒是白天有着随时随地都能睡的本事,除了站着的时候。
总而言之,第一眼看杨青,便总觉得此人强势、善思、一丝不苟,并如一个优秀的领导者那样有着极强的远见与计划性,仿佛一只上紧发条的座钟。在东财,他有一个绰号: 拼命三郎。
不过,有时第一眼所得,也许反而是错觉。
杨青说,幸福是一种满足感,满足感是一种心理平衡。如果你能从当前的工作中找到乐趣,那你就是幸福的。
“我不是为幸福而活着,但我这一生,从上山下乡至今,任何时候我都能全心投入工作中,并从中找到乐趣。”
因此杨青的兴趣十分广泛。或者反过来说,因为杨青的兴趣十分广泛,所以他总能随时随地找到乐趣。
随遇而不安
真很难说有什么事是杨青不觉得有趣的。
他所记得的,曾经做过而没有培养出大兴趣的,一是手旗,即打旗语;二是足球,因为自己身体不很强壮;三是小提琴,从小学三年级一直拉到初一,虽然拉得还可以,也培养出了挺强的乐感,但对小提琴本身却没产生什么感觉。
再有就是麻将。在杨青看来,打麻将跟工作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,都是体力精力的支出,都是一种消耗。但是麻将偏令他感觉无趣。杨青对无趣的解释是: “人不消耗在这上面,就消耗在那上面。可区别就在于,这事能不能引起你的兴趣。当你的兴趣不在其上的时候,你的体力和精力的调配就供应不上,就会感觉疲劳。”因此,让杨青去打麻将,那绝对是一种痛苦。
杨青认为,自己的适应性很强。
“人跟着兴趣走,兴趣跟着工作走,这就叫适应性。也许有一个适应阶段,但很快就会把兴奋点调整到当前工作上来,放在钻研过程上来。”
杨青下乡在辽南大山里当农民的时候,他便一门心思地琢磨,到底应该弄一些什么品种来种。
每年,他总会想办法回大连一两趟。冬天,坐敞篷卡车,坐六个小时回到大连。天太冷,下地都不会走路了。后来汽车司机可怜他们坐车的,把自己的羊皮大衣给他们盖在脚上,也没什么作用。
他有文化,于是那山里农民祖祖辈辈没有种过的东西,他在城里种子店转一圈,看两本书,找两本手册,就种上了。
在生产队里,他引进过别人从没种过的冬瓜、雪里蕻、胡萝卜。
本地大白菜主流品种叫做“核桃纹”,但产量很低。他便找来山东一种介于大白菜和包心菜之间的品种,叫做“小根三号”,种上了。他种的冬瓜、雪里蕻、胡萝卜、大白菜,都在当地盛行开来。他感觉很满足。
而锄草时,他会琢磨,为什么别人锄得比自己干净,自己怎样才能锄得跟他一样干净。开始农民们都看杨青无用,而后来杨青却成了他们的生产组长。
杨青痴迷过无线电,并且持续多年。装收音机不必说了,曾有一段日子,在防空洞中,他和一个高中生一起,两人在破草垫子上琢磨怎么装电视。搜罗来的几千个晶体管中,能筛选出十个八个可用的就算不错。而除晶体管外的几乎所有零件都是他们自己动手做的。没有显像管,就用工业示波管代替,最后在那巴掌大的示波管中调出图像。虽然限于元器件的稳定性,图像显示一般不超过5分钟,二人依然乐此不疲。
在插队的生产小队里,电是杨青拉的,每家的电灯都是杨青给安的。刚亮上电灯,主人一般都很高兴,就抓一只半大鸡杀了招待杨青。不仅安电灯,还安装队里的粉碎机、变压器,连电线杆都是杨青给竖的。
那时的杨青过得很快活,很单纯,对未来没有任何想法。在那个年代,有任何想法都是不现实的。莫说想上大学,连去城里当工人都是奢望。
不过十八九岁的杨青,每天下了工,还是在煤油灯下,把《反杜林论》、《国家与革命》、《家庭私有制的起源》之类艰涩难懂的书读了个遍,写了十几万字的笔记。把《共产党宣言》从头到尾背得烂熟,至今还能信手拈来大段大段地引用其中的章句。至于为什么读那些书,杨青说,当时那些书时髦,除了那些也没别的书可读。既然有号召要读几本哲学书,那就读吧。反正自己也有光荣传统,三年级就读了《红与黑》,十二三岁就通读了《毛选》四卷。
1994年,杨青的兴趣开始放在编程上。他当时是东财基本建设经济系副主任,但那时正在学编程,大部分业余时间都放在编程上。他做一个会计软件,一直做到1998年,1999年最后收尾。但1994年开始做时就已经拿到科技进步奖。
那个软件真正完善,是在1999年。不过,把它做到5年之后,它的生命周期也就基本结束了。这个软件当时是国内唯一能实现多币种核算的软件,加上设置灵活,稳定性也很好,基本就可以称为无维护软件,是以当初在外经贸系统相当普及,现在,你很难想象,一个软件在完全没有公司维护的背景下,独立运行了十年。
中北集团曾是他的用户,而后来这个集团已经垮掉,它的资产被人买断。集团的一个会计抱着一台计算机直接到了另一家公司上班,一直用到去年年底,然后来找杨青。此人对计算机基本一窍不通,对杨青说,机器不能用了。杨青问他,机器给出什么提示没有?他说,提示是“硬盘已满”。连续累积了十年的数据,把硬盘装满了。这台计算机就是专门运行这套会计软件的,连续运行十年,把硬盘装满了才告一段落,程序的稳定可见一斑。其实,若非硬盘太小,而程序所基于的DOS系统已经退出历史舞台,只怕它的生命周期还会更长。
很多中国的驻外企业至今还在用这套程序,如今不知道怎么备份,打电话过来寻求技术支持。杨青说起来很是得意: “程序那么多年没出事,他们就一直在那儿用着,你也不知道。一出事,他找到你,你才知道,原来还有人在用。”
注意力总是集中在事情本身
杨青开发那套会计软件时所处的时代,是面向过程开发的时代。所用的开发平台,也是面向过程的开发平台。而杨青却在这平台上,做出了面向对象的结果,甚至使计算机具有了一定程度的学习能力。但是与他一向以来的习惯一样,杨青并没有在这上面多想。只是几年后,当面向对象开发和人工智能的概念开始大肆流行时,杨青才恍然大悟,自己当年到底做出了什么。
“我只是知道,眼前有一个问题,我按照自己的思路,在现有条件的约束下,去寻求解决方案。”
只注意过程和结果,而不善于去考虑名份,至今还是杨青的习惯。
也许,一件事情,能获得多大名份,能摘取多高的桂冠,对于很多人来说十分重要,甚至是生活和工作的目的,可以占用主要精力。但是在杨青的注意力中,这些很不重要。或者说,杨青的兴奋点不太一样。杨青的注意力,总是集中在事情本身。
杨青的思维,就是发现问题,然后进行分析,寻找解决方案,然后再去发现问题。这个循环过程,占据着杨青的主要注意力。
比如他提出的“猪圈理论”。
杨青认为,许多人做事是在采用砌猪圈的办法。他们认为,砌猪圈时,用盖大厦的办法来做,那是多此一举,白白增加无数环节。
杨青说: “也许你习惯于砌一个猪圈,也许你现在干砌猪圈这点儿事也干得挺好,但用砌猪圈的办法永远建不成高楼大厦,用小生产的思维方式建立不起来现代的管理机制。”
杨青在学院引入各种认证体系,强调计划,强调流程,强调协作,就是试图建立起一种企业管理的机制: 哪怕只是砌个猪圈,也要画一张图——当然这张图可以画得简单一些,因为这件事的目标没有那么精细。这是一种思维方式。
对于杨青来说,活着就是存在,存在就要有价值,要有价值就是天天做事情。
憋着一股劲
杨青一般都是随遇而安。但某些时候,杨青却有着很强的执念。
1975年,杨青在房地产公司当工人,当时生产秩序开始恢复,企业组织工人学技术却缺少教材,杨青找了一本文革前留下的旧教材,硬是用钢板一笔笔刻下来,油印了一百多本。这也为他上大学以后,学习建筑工程识图和制图奠定了不错的基础。
1977年恢复高考,杨青决定试一试。只是头一年因为年龄限制,没报上名,78年政策放宽才算如愿。虽然杨青的数学成绩只有36分,只做对一道题,蒙对一道题,总分还是名列前茅。顺利进了大学。
高考前,杨青在大连房产局运动办,工作是做右派甄别。
房产局财务处一个工作人员,被打为反党极右分子,抓进监狱十几年。为了查清此人的情况,杨青从辽宁凌源监狱查到营口监狱。当东财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时,杨青正蹲在营口监狱,住着招待所,每天一麻袋一麻袋地翻找那位工作人员的材料。
寒冬季节,杨青去此人的老家查他的材料。大雪纷飞,天寒地冻,杨青在雪地里走,想起父亲被打为“黑七类”的惨状,杨青发了狠,在没膝深的雪地里生生走了五十来里路,来到吉林前郭尔罗斯旗该职工的“家”,却发现,这一家已经倾家荡产,孩子也没受到应有的教育,几代人全完了。
最终,杨青终于在大连市局档案室一个大麻袋里,找到了一页纸,写着此人被打为极右的缘由,只是因为反映了一下书记的问题而已。
过去的无法挽回,杨青却仍是憋着一股劲,为此人平反回城尽了心。
后来进了大学,房产局竟然给杨青分了一套房,虽然只有11平米,却至今令杨青感念不已。带着这份感激,他积极参与了大连房地产经济学会的创建,并成为该学会的第一任副理事长。随后在1992年主持创建了东北财经大学的房地产专业方向。他早期的理论文章有许多都是关于房改的。
杨青大二结了婚,大三有了孩子。夫人刚生完孩子,杨青就得了严重的肝炎,在那种情境下,杨青还想向研究生冲刺。
七八月份,正是炎夏。杨青的小孩刚两三个月,杨青也刚出院,离一月份研究生考试只剩半年,每天抱着孩子看书,一学期没上课的杨青最终还是失败了。主要栽在数学上。
毕业后,杨青留校当助教,再次冲刺研究生考试。
“文革”开始的时候,杨青是初一的学生,正规的数学教育,他只学到一元一次方程。而在研究生考试面前,他与比他整整多学习了五年初高中的同学们站在了一条起跑线上。为了补上数学基础,杨青拿着同济大学的大本数学教材狂啃,一年当中把教材配套的习题集做了三遍。结果第二次研究生考试,杨青顺利通过。那一次学校的考生中只有两个数学及格,杨青就是其一。没有读过高中,初中也只读了一年的他,英语水平可想而知,但在大学的四年中,别人学了一套大学英语,他却额外又自学了五套其他英语教材。他每天从家到学校往返骑车六十里,背单词40个。这为他今天能够做专业即席翻译和用英语授课做了注解。
就凭这样一股劲,他又读取了产业经济学的博士学位。就凭这样一股劲,1998年以来,短短十年的岁月里,他在东财又先后做了网络信息中心、电子商务学院和网络教育学院的创始人。
父亲的境界
杨青行事,许多风格来自其父。比如他习惯于做事,而不习惯于太多考虑未来。
成长中,因为父亲的问题,杨青曾有不被别人当人看的时候,所有小孩都不理他,不敢跟他玩。杨青说,从那时起就他不敢心存什么远大理想,只要有人搭理他就感激不尽了。
杨青夫人当年也是生在这样的家庭,其父作为大连市化工业的奠基人,与杨青的父亲一样,被打为“黑七类”。出身于几乎同样的家庭,同样曾经被人群抛弃,杨青与夫人的交往,便是由此开始。
杨青极其崇敬他的父亲。
杨父是大连机车车辆厂的一名高级工程技术人员,曾任铁道部学部委员。铸造行业常用的水爆清砂法,60年代作为国家机密,便是杨父的发明,但后来也是因为这个发明,在“文化大革命”刚刚开始的时候,就被打为“资产阶级反动技术权威”。
当时,工人宣传队闯进杨家,揪出杨父,插上大牌子去游街。十一岁的杨青呆呆地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的身影,听着周围小孩的议论,只剩下无尽彷徨。
然而杨父依旧乐观,自己所遭遇的事,只偶尔与少年杨青谈起一两句,似乎只是纯粹的叙述,话语中也无怨怼。杨青也学会了忍耐。
每天,在人们的白眼和议论中回到家。屋外的世界,充满了父子划清界限、妻子不认丈夫的癫狂,而屋里,父子二人坐在地上,自得其乐地用塑料皮子做毛主席像章,用从铅笔厂捡来的小圆木板做铅笔盒。并从这手木工活儿一直做下去,最后居然把杨青做成了一个优秀的木匠。乃至后来下乡时,邻里十几个少年同学的行李箱都是杨青一手打造。杨青打出的立柜,绝对严丝合缝,耐用不变形,至今在东财老师中享有盛誉。
杨父是个十分自信的人,60年代,某次涉及一批火车侧架(车轮的支撑架)淘汰与否的问题,他不服当时权威专家对这批侧架的“死刑”判定,并直接将问题捅到了铁道部去,又带着论据与比利时留学回来的专家当面论战,最终他赢了,为国家省下了巨额资金。杨青回忆此事,娓娓道来,语气中却同样带着强大的自信,这自信的气质同样浸染着他的其它言谈。
杨青全家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,杨父也不愁苦,依旧整天乐呵呵,跟小杨青一起养猪。当时中国受世界封锁,只与一部分第三世界国家有贸易交流,鱼粉就是从阿根廷进口的物资之一,人也吃,也当饲料。杨氏父子没养过猪,瞎琢磨,就将那种廉价鱼粉掺在猪食里,喂那头十五斤的小猪秧子,喂了一年。
村里,一头猪在一百二十斤到一百五十斤之间为正常,一百六十斤的猪就是肥猪,二百斤的猪就算是奇迹。而杨青父子养的那头猪,一年后却肥得根本出不了圈,最后把猪圈拆了才提出来。整猪体重居然找不出一杆秤能打得住。最后杀了,仅猪头和猪皮放在一起,就称出七十多斤重。
杨青学会了面对现实,但随遇而不安。
“人活着,总要做点什么。”杨青说。
杨父好写诗。在那个错乱的年代里,即使被打下九层地狱,杨父依然不放下身上那分诗意,写出诗来,依旧意境开阔、气势沉雄。这一点教导了杨青,并且这教导在几十年之后的今天依然进行着,甚至变成了向往。如今杨青手机上还始终存着父亲的诗,时时品读。
杨父病故时,大连机车厂厂长、副厂长、书记一人一角抬着担架,将杨父抬出医院,抬进机车厂。全厂哀恸。灵车出行,花圈盈街,送别者人山人海,街巷为之堵塞。
而杨青将父亲的诗刻在了墓碑上。
杨青说: “我一生都在向我父亲学习,但我永远都达不到我父亲的境界。”
杨青
东北财经大学网络教育学院院长。东北财经大学教授,经济学博士,硕士生导师,同济大学管理科学与工程专业博士生副导师。
1982年大学本科毕业于辽宁财经学院基建系,同年留校任教。1999年获得东北财经大学产业经济学博士学位,曾任基本建设经济系会计教研室副主任,房地产教研室主任,投资与工程管理系副主任,东北财经大学网络中心主任,东北财经大学电子商务学院院长。
主要从事管理科学与工程方面的研究。其专著《经济发展过程中的对外直接投资》获辽宁省第八届社会科学优秀科研成果著作二等奖。发表论文四十余篇。